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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布後的故事 : 吉維尼的餐桌 : 原田舞葉藝術小說選 = À table à Giver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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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世艱難之際,畫家能夠做的,僅僅是表現和諧。如果,能夠表現出完美的和諧,那就是我的勝利。── Henri Matisse我會繼續畫下去。畫宛如星星碎屑的她們。一邊夢想著,有一天不再只是渺小的碎屑,而是成為閃耀夜空的最大一顆明星。── Edgar Degas
我要用一顆蘋果,讓巴黎為之嘆服。── Paul Cézanne
風景會隨時間改變。現在看到的這片景色不代表一切。啊,那麼單純的事我為何沒有早點發現。那麼理所當然的事……為何竟會如此、如此令人喜悅。── Claude Monet
《畫布下的樂園》原田舞葉美感新作馬蒂斯、畢卡索、竇加、塞尚、梵谷、高更、莫內……一場近代藝術史的饗宴,透過最親近畫家的四名女性,帶您見證名畫背後的美麗與哀愁。
美麗的墳墓 La belle tombe「我總在等待那一瞬間。」馬蒂斯是這麼對我說的。無論是戰爭、病痛,馬蒂斯眼中所見依舊只有明媚,甚至能畫出更鮮豔、更和諧的作品。這就是馬蒂斯,熱愛一切的美好,即便是自己的墳墓,也要親手打造,用盡陽光,填滿海藍,種下生命之樹,讓他所愛的一切生生不息。畢卡索不懂,但不妨礙他們做朋友。明星 L’étoile想要成為天上的星星,地上的人們必須不斷戰鬥。舞者埋頭苦練,畫家埋頭作畫;將最曼妙的舞姿呈現於舞台,將最美的一瞬重現於畫布;希望得到金主的包養,需要得到贊助者的金援。為了成為最閃耀的那顆明星,無論是芭蕾舞者還是畫家,都只能不斷拚搏。然而於瑪麗‧卡薩特而言,有一顆星難以企及。那顆星名為愛德加‧竇加。唐吉老爹 Le Père Tanguy在花都巴黎,官方美展與印象派正在進行拉鋸,保羅‧塞尚卻不想追隨任何一種主義,只想找出獨一無二、屬於自己的表現手法。無論加入官方美展獲得安定的生活,或是加入印象派獲得更多矚目,都比不上把山畫得更像山、把蘋果畫得更像蘋果還要重要。這是塞尚選擇的艱難道路,總有一天,他要用一顆蘋果讓整個巴黎為之嘆服。 多年後,在花都一隅開畫材店的老闆唐吉老爹,笑呵呵的看著無數受塞尚影響的年輕畫家,嚷嚷著自稱是塞尚之子,引頸期盼保羅‧塞尚的歸來。吉維尼的餐桌 Une table de Giverny「我的畫室啊,布蘭琪,就在這片天空下。」十一歲那年,布蘭琪‧歐舍蒂第一次見到克勞德‧莫內。從此,那個不斷追逐光線的背影,成為布蘭琪一生都想跟隨的目標。「我找到一塊很棒的土地,那裡有光,只能看到光。」在只能看見光的吉維尼,莫內建造起心中的理想國。大餐桌放滿妻子愛麗絲做的美味餐點,庭園裡種滿鮮花,燦爛千陽灑落,睡蓮覆滿整片池塘。如果是在那片幸福的天光下,即使有重重阻礙,睡蓮也一定能璀璨綻放。
那一瞬變幻的光影,那一刻舞者躍起的姿態,那一秒眼中所見的顏色,那一眨眼碎裂的冰河。那些令人一見鍾情的瞬間,傾盡所有都要留下
本書特色
從女性的角度探索名畫家創作的過程,作者筆法細膩,對畫作及藝術史所之甚詳,相當引人入勝。

舉世艱難之際,畫家能夠做的,僅僅是表現和諧。如果,能夠表現出完美的和諧,那就是我的勝利。── Henri Matisse我會繼續畫下去。畫宛如星星碎屑的她們。一邊夢想著,有一天不再只是渺小的碎屑,而是成為閃耀夜空的最大一顆明星。── Edgar Degas
我要用一顆蘋果,讓巴黎為之嘆服。── Paul Cézanne
風景會隨時間改變。現在看到的這片景色不代表一切。啊,那麼單純的事我為何沒有早點發現。那麼理所當然的事……為何竟會如此、如此令人喜悅。── Claude Monet
《畫布下的樂園》原田舞葉美感新作馬蒂斯、畢卡索、竇加、塞尚、梵谷、高更、莫內……一場近代藝術史的饗宴,透過最親近畫家的四名女性,帶您見證名畫背後的美麗與哀愁。
美麗的墳墓 La belle tombe「我總在等待那一瞬間。」馬蒂斯是這麼對我說的。無論是戰爭、病痛,馬蒂斯眼中所見依舊只有明媚,甚至能畫出更鮮豔、更和諧的作品。這就是馬蒂斯,熱愛一切的美好,即便是自己的墳墓,也要親手打造,用盡陽光,填滿海藍,種下生命之樹,讓他所愛的一切生生不息。畢卡索不懂,但不妨礙他們做朋友。明星 L’étoile想要成為天上的星星,地上的人們必須不斷戰鬥。舞者埋頭苦練,畫家埋頭作畫;將最曼妙的舞姿呈現於舞台,將最美的一瞬重現於畫布;希望得到金主的包養,需要得到贊助者的金援。為了成為最閃耀的那顆明星,無論是芭蕾舞者還是畫家,都只能不斷拚搏。然而於瑪麗‧卡薩特而言,有一顆星難以企及。那顆星名為愛德加‧竇加。唐吉老爹 Le Père Tanguy在花都巴黎,官方美展與印象派正在進行拉鋸,保羅‧塞尚卻不想追隨任何一種主義,只想找出獨一無二、屬於自己的表現手法。無論加入官方美展獲得安定的生活,或是加入印象派獲得更多矚目,都比不上把山畫得更像山、把蘋果畫得更像蘋果還要重要。這是塞尚選擇的艱難道路,總有一天,他要用一顆蘋果讓整個巴黎為之嘆服。 多年後,在花都一隅開畫材店的老闆唐吉老爹,笑呵呵的看著無數受塞尚影響的年輕畫家,嚷嚷著自稱是塞尚之子,引頸期盼保羅‧塞尚的歸來。吉維尼的餐桌 Une table de Giverny「我的畫室啊,布蘭琪,就在這片天空下。」十一歲那年,布蘭琪‧歐舍蒂第一次見到克勞德‧莫內。從此,那個不斷追逐光線的背影,成為布蘭琪一生都想跟隨的目標。「我找到一塊很棒的土地,那裡有光,只能看到光。」在只能看見光的吉維尼,莫內建造起心中的理想國。大餐桌放滿妻子愛麗絲做的美味餐點,庭園裡種滿鮮花,燦爛千陽灑落,睡蓮覆滿整片池塘。如果是在那片幸福的天光下,即使有重重阻礙,睡蓮也一定能璀璨綻放。
那一瞬變幻的光影,那一刻舞者躍起的姿態,那一秒眼中所見的顏色,那一眨眼碎裂的冰河。那些令人一見鍾情的瞬間,傾盡所有都要留下
本書特色
從女性的角度探索名畫家創作的過程,作者筆法細膩,對畫作及藝術史所之甚詳,相當引人入勝。
作者:原田舞葉(Maha Harada)
關西學院大學文學部日本文學科及早稻田大學第二文學部美術史科畢業。曾任職馬里邑美術館、伊藤忠商事、森大樓美術館設立籌備室。任職森大樓時,被派遣至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工作。之後成為自由策展人及文化寫作者。2005年以〈等待幸福〉獲得第一屆日本愛情小說大賞,就此步入文壇。2012年,以環繞畫家亨利.盧梭的代表作《夢》的藝術推理小說《畫布下的樂園》獲得2013年本屋大賞第三名、第二十五屆山本周五郎獎。主題遍及戀愛、青春、家族、藝術、農業、政治等各個領域,從喜劇至嚴肅的社會問題,陸續發表各種面向的作品。
譯者:劉子倩
政治大學社會系畢業,日本筑波大學社會學碩士,現為專職譯者。譯有小說、勵志、實用、藝術等多種書籍。
〈試閱.1〉
 給敬愛的馬蒂斯先生  這花為了被您畫下,今年也開了。
  我暗吃一驚。在看到名字的瞬間。  亨利.馬蒂斯。  當時,夫人的收藏品都是由我一一貼上作品名稱與作家名稱的標籤,所以那是什麼樣的畫家,我早已瞭如指掌。  在夫人的收藏中,有好幾件明亮、耀眼、華麗、出自亨利.馬蒂斯手筆的尼斯窗邊風景畫。夫人對馬蒂斯的作品,那可是格外重視。每當有特別的客人來訪時,她總會叫我取出一幅馬蒂斯的作品,掛在壁爐上方。當時,馬蒂斯已是全國知名的大師,所以客人一眼就認出那是出自誰的手筆,當下目不轉睛。如果那些人來自巴黎、紐約及遠方,而且是從寒冷的北方來的話就更不用說了。馬蒂斯描繪的南方天空之蔚藍、水量之豐沛、彷彿正散發芬芳的花朵之明媚,令人心醉神迷。只能哎呀哎呀地發出感嘆,完全不知該說什麼讚美之詞才好。由此可見,他描繪的城市風景、室內、靜物、女性,令觀者無不醉心。  我甚至知道,他就住在此地專心創作。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住在高級飯店式公寓「女王飯店」。那棟公寓,從大宅這邊走路即可抵達。  自我來到大宅幫傭已有四年。這段期間,我接觸到許多作品,有時也會接待一些前來拜訪夫人的年輕藝術家。其中,也有現在名氣已大得驚人的藝術家。不過,只要是尼斯的居民人人都想一睹盧山真面目的藝術家亨利.馬蒂斯,倒還沒在大宅出現過。  然而,現在夫人突然說要把木蘭花束送給那位大畫家。還附上那樣風雅的贈言。  我勉強安撫快要蹦出來的心臟,一邊把玻璃紙包裹的白色木蘭花抱在懷裡,前往女王飯店。  當我在櫃台報上先生的名字與夫人的名字時,我的聲音還在發抖。櫃台服務人員立刻撥打內線電話。在那一刻,其實我已經失望了。一定會是馬蒂斯先生的秘書或女傭下樓來拿花,然後立刻匆匆走掉。我忽然很想哭。拜託,請讓我親手把這束花交給大師!我的腦海,驀然閃過自己如此哀求的模樣。  不料,掛上電話後,服務人員把親切的笑臉對著我,如此說道:  「請妳直接送去三樓房間好嗎?是馬蒂斯先生這麼要求的。」  我踩著一級又一級鋪著厚厚地毯的樓梯上去。我不知到底是什麼引起大藝術家的好奇。服務人員在電話中提到的,只有夫人的名字,與送花束之事。如此說來,應是那二者之一勾起亨利.馬蒂斯的興趣。  夫人與他的關係,清清楚楚。就是收藏家與藝術家。僅此而已。但是,或許是因為我太年輕,忍不住猜測他們還有沒有更進一步的什麼曖昧。但縱使真有什麼,那又怎樣?難不成我送的白木蘭,還能變成紅玫瑰?  即便如此,當時的我,還是深深盼望二人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若真是如此,我覺得,自己似乎也會發生什麼奇遇。  櫃台人員說,請妳敲三樓中央的那扇門。我踩著地毯無聲前進,對著正中央那扇雪白的房門,乖乖敲了二下。腳步聲喀喀接近,厚重的門扉緩緩開啟。一位金髮美婦出現,「日安。」她向我打招呼。  「請進。」  這位是馬蒂斯夫人嗎?看起來好年輕啊,我一邊暗想,一邊惶恐地走進屋內。下一瞬間,您猜我看到什麼?  至今我仍清楚記得……彷彿現在,仍歷歷在目。小姐,您知道嗎?在我看來,宛如置身在那光中。  對,光──就是光。充斥整個房間的光。  在尼斯土生土長的我,照理說眼睛應該早已習慣明亮的日光。可是,那一剎那,有生以來我彷彿頭一次曝露在陽光下。  然後,我瞇起眼,仔細打量──最後,我終於理解了。那個光線的來源。  整片地板上,散布各種色紙。就像南國的鮮花隨意撒落一地。那片碎紙花海,反射窗口照入的陽光,令室內每個角落都充滿日光。  就像嗤嗤冒泡的香檳酒杯杯底。熟透的果實迸裂彈落的石榴。  盪漾的芬芳,豐饒的滋味。  那是洋溢生命喜悅的,耀眼的房間。  我遲疑著不敢進去。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就像異物。裹著笨重的大衣,走進初夏的日光中會有種格格不入之感。我佇立在敞開的房門附近,一動也不敢動。  「妳怎麼了?」  金髮婦人問,然後,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是這些色紙啊。對,小心點,千萬不要踩到。因為他們將會變成老師的作品。」  然後,婦人像是要示範似地,以輕盈的步伐在五顏六色的紙片之間穿梭,遁入隔壁房間。  我就像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帶到水邊的小孩,懷著滿心激動,戰戰兢兢,同時,還有按捺不住的興奮,朝著屋裡,一步,二步,小心翼翼地走進去。然後,走到房間中央後,我把頭這麼一轉……。  眼前,如假包換,正是亨利.馬蒂斯的畫室。牆上,貼了好幾幅色紙做成的拼貼畫,那些色彩令室內看起來更加明亮。對面的牆上,是極為簡單的線條──跳躍的人體,以及巨大渾圓的鴨蛋臉,並排浮現在白得耀眼的紙面上。壁爐上方,有幾幅筆觸熟悉的油畫。包括他描繪尼斯風景的自作,以及應是其他畫家作品的彩色風景畫。  我的心情,就像是一個小少女,突然被帶去夢想已久的遊樂園。這樣說,您能理解我當時暈陶陶的心情嗎?  驀然間,剛才那位金髮婦人悄無聲息地自隔壁房間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坐的,是一位白鬍子修剪得很漂亮的紳士。銀框眼鏡的後方,深思熟慮的眼睛正定定直視著我。我在一瞬間動彈不得。  這個人正是──亨利.馬蒂斯。  「從尼斯首屈一指的花園送花來的,就是妳嗎?」  那是宛如大提琴的音色,聲音極有穿透力。被他這麼一說,我連耳朵都頓時熱了起來。  我微微屈起單膝行禮,自稱是瑪麗亞,很榮幸能見到大師。這些話,其實是含含糊糊在嘴裡囁嚅。因為我已經心慌意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就算是見到尤.蒙頓 ,恐怕都不會有那麼慌張。  馬蒂斯先生隔著一段距離看我,不,正確說來是看我手裡的那束木蘭花。我站在那裡已經傻了。本來趕緊把花交給金髮婦人就可以交差告辭,但我的腳壓根動不了。這時,先生低聲對背後的婦人交代了幾句話。婦人點點頭,「小姐,請跟我來。」她催促我,然後留下先生,逕自走進裡屋。  我勉強邁出僵硬的雙腳,經過輪椅旁,走過裡屋,步向廚房,倉皇追上金髮婦人的背影。寬敞的廚房裡有張圓桌,一位體型豐滿的婦人正在削馬鈴薯皮。看到我後,微微對我點頭示意,然後再次專心削皮。金髮婦人把圓桌旁邊大木頭櫃子下方的門整個拉開,說出意外的發言。  「來,不知哪個花瓶最適合那種花。妳幫我選一個?」  我當下瞠目。  櫃子裡,大小、形式與顏色各有千秋的花瓶,簡直令人眼花繚亂,就像湊在一起講悄悄話似地肩並肩排排站。現在,居然叫我從這麼多的花瓶中,只選出一只適合木蘭花的瓶子。藝術家這種隨興的作風,突然間,撩動了我的內心。  我屏息凝神地注視。  驀然間,藏在最後面的花瓶吸引了我的視線。那是只翡翠色的花瓶。  「我可以拿起來看看嗎?」  我略帶顧忌,徵求婦人的意見。「請便。」簡短的回答自背後傳來。  我把花束放到地上,伸出雙手,取出那只花瓶。  那是清新的淡綠色。上半部宛如鼓起胸膛的鴿子,下方像貴婦人的纖腰收束。瓶身沒有花紋,如果插上木蘭的大朵白花與發亮的葉子,看起來應該會像是勻整又華麗的帽子。  「這個。」我幾乎是毫不遲疑地說。  「很好。那麼,插上花後,可以請妳送去老師那裡嗎?」  看樣子,事情好像越來越古怪了。但是,我還是依她所言,不,毋寧是欣然動手插花。翡翠色花瓶插入三朵白花,啊呀這樣不行,改為二朵後,還是不好看,最後我只插了一朵,再配上茂密的綠葉,用雙手牢牢捧著,安靜地回到畫室。  畫室中央,悄然無聲地停放著輪椅。先生正靈活運用雙臂,發出沙沙沙的脆響。一看之下,他右手拿剪刀,左手拿著眼熟的鈷藍色色紙,正在不停剪裁。  那是很不可思議的情景。彷彿自先生的手下爭相湧現般,蹦出藍色的紙片。紙片很快掉落地板,變成人形或小鳥的形狀。好一陣子,我就這麼呆呆地,像在觀賞變魔術的戲法般,凝視輪椅上的背影。  「老師的眼前不是有張桌子嗎?請妳把花瓶送到那裡,放在桌上好嗎?」  身後倏然響起婦人的低語,我嚇得肩膀一抖。一瞬間,就連自己身在何處,正要做什麼都迷糊了。由此可見,我是多麼專注地觀看先生愉快的作業。  我一邊小心避免踩到地上的碎紙,一邊躡足走向先生的眼前。然後,在靠近陽台的玻璃圓桌上,輕輕地──在不影響畫家眺望遠方水平線的視野範圍內,悄然放下花瓶。  驀然間,先生的手停下。視線轉向我這邊。我立刻閃身避到一旁。  先生凝視花朵。不,與其說他在看花,可以感到他是在注視花朵蘊藏的生命。彷彿,整個人化為眼睛。啊,不過話說回來,那是什麼樣的眼睛啊!  觀看,這個行為,居然能夠如此熱切!如果,他的視線前方站著我,我肯定會承受不住落荒而逃。那樣的視線熱浪,年輕如我絕不可能受得了。  「妳為何會選擇那個花瓶?」  漫長的沉默後,先生突然問道。  這個嘛……我一時之間詞窮,但我還是大聲回答:  「如果把這種花插在這個花瓶裡,我覺得您或許會墜入情網。」  脫口而出後,自己也嚇了一跳。  我居然說出那麼奇怪的話!一定會被嘲笑。我滿臉通紅,畏畏縮縮地低下頭。  然而先生露出從容不迫的微笑。然後,鼻子哼了一聲,「莉蒂亞,替我拿一張卡片過來。」他朝裡屋揚聲說。  被稱為莉蒂亞的金髮婦人,立刻以托盤端著白色卡片與鋼筆出現。她以熟練的動作,將托盤放在先生的膝上。先生在打開的卡片上唰唰揮舞鋼筆,寫好放進白色的小信封後,伸舌舔了一下信封的三角形邊端,把信封牢牢封住,「這個給妳。」說著,他把信封交給我。  「幫我交給夫人好嗎?」  好的,我回答,恭敬接下信封。霎時,先生乾燥的指尖,微微碰觸我的指尖。我嚇了一跳,就像被燙到似地,立刻縮手。  先生微笑說:  「瑪麗亞。妳有一雙很不錯的眼睛。」  那令人想起大提琴的聲調。  妳有一雙很不錯的眼睛。  聽起來,的確是這麼說的。  我快步離開女王飯店。剛解除魔法的我,依舊頭暈眼花,無法挺直腰桿,彷彿是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地,一逕望著自己的腳尖規律地右、左、右、左移動。  就在三十分鐘前才剛走過的西米耶街道。路燈,行道樹,房子的屋頂,窗口繽紛綻放的矮牽牛。照理說沒有任何不同。可是,回大宅的路上,那一切似乎都在發光。在我心中,突然冒出某種溫暖事物的嫩芽。並且,預感它將會有驚人的成長。  回到大宅,我立刻將藝術家的親筆信交給夫人。夫人當場拆封,一讀之下,嘴角忽然露出笑意。然後,她將淘氣的眼睛對著我,說道:  「真是的,妳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我難掩困惑。難不成,花瓶的事,以及我那句冒犯之詞,惹惱了馬蒂斯先生?他向夫人告狀了?  或許是看我太緊張,夫人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  「啊,瑪麗亞。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妳抓住了藝術家的心。」  她非常愉快地如此說道。  我一頭霧水,只能愕然發呆。夫人忍著笑意,把卡片遞給我。她說,拿去,妳自己看。  卡片上,熟悉的字跡──和那跳躍的Henri Matisse簽名一樣的字跡,以藍色墨水寫成。
  親愛的夫人  您送給我的,是木蘭花(Magnolia),還是瑪麗亞?  貪心的我,決定兩者都要。                              H.Matisse
  就這樣,我在夫人的安排下,結束大宅的工作。  我去了女王飯店──亨利.馬蒂斯的身邊。
  事後我才知道,馬蒂斯先生決定讓我過去幫傭的主因,據說有二個。  其一,是我把木蘭花在那花瓶中插得自然又好看。  事實上,他在一九四一年畫的《靜物:木蘭花》,據說就是在同樣的花瓶插上一朵木蘭花畫成的。對,沒錯。就是現已成為龐畢度中心館藏品,以紅色為基調的那幅美好的靜物畫。之前,我並未見過那幅作品。所以,真的是非常非常偶然的巧合。  在那幅作品中,插著木蘭花的翡翠色花瓶後方,不是有橘色的鍋子嗎?巨大的圓口朝著觀賞者這邊。真的,藝術家的感性,實在太厲害了。木蘭花,與鍋子。就連那樣的搭配,都巧妙得令人覺得很美。無論再怎麼陰鬱的時代,在那短暫的片刻,至少在看畫的期間,可以令人忘卻一切,沉溺夢想。老師的畫,有種消除疼痛的麻醉力量。  總而言之,我選中了與那幅作品中一樣的花瓶,而且,同樣只插了一朵花,這小小的巧合令老師很開心。  那位金髮婦人──曾經做過馬蒂斯的模特兒,當時已成為老師助手的莉蒂亞.德雷特斯卡亞告訴我。在老師創作《靜物:木蘭花》當時,他在里昂因十二指腸癌開刀,其實正值最艱苦的時期。戰爭似乎也有長期化的跡象,沒有任何好消息。就在那樣的狀況下,老師,畫出了那幅作品。  舉世艱難之際,畫家能夠做的,僅僅是表現和諧。如果,能夠表現出完美的和諧,那就是我的勝利。  據說,老師如此表示。  正好在同一時期,那位巴布羅.畢卡索,好像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方式。  以那幅《格爾尼卡》痛批戰爭的藝術家,不可能對世界大戰袖手旁觀。很久以後,我曾在畫冊還是哪裡看到過。同樣是在一九四一年,他畫了《有血腸的靜物》。啊呀,您也知道?幾乎堪稱一片漆黑的室內,桌上,軟趴趴地盤繞著一堆惡心的香腸……大菜刀重重放在一旁,從桌子拉開的抽屜,冷森森冒出宛如凶器的叉子。從那幅畫一眼便可感到,畢卡索是多麼卯起勁來對抗戰爭。  莉蒂亞曾經提過。老師從住院治療的里昂回到尼斯後,巴布羅.畢卡索上門來拜訪時,他曾經非常驕傲地給畢卡索看過《靜物:木蘭花》。畢卡索先生長年來一直打從心底敬愛亨利.馬蒂斯,所以笑咪咪地欣賞了那幅作品。但是,回程,畢卡索卻向陪他一起拜訪馬蒂斯的當時女友──是的,對,就是法蘭索娃.吉洛──抱怨,「那幅畫的構圖怪異。是很怪的畫。」對於無論在戰時、與病魔對抗時,仍然可以一如既往,不,甚至畫出更明媚、和諧作品的亨利.馬蒂斯這位藝術家,畢卡索好像把他當成了怪物。據說當時法蘭索娃好笑地對莉蒂亞如此坦白。  哎呀,對不起。話題扯遠了。還是言歸正傳吧。  選我當女傭的另一個理由。那是因為在第一次拜訪時,先生問我,「妳為何會選那個花瓶?」我一時調皮對先生說出了那句話。  如果把這種花插在這個花瓶裡,我覺得您或許會墜入情網。  先生親口告訴我,那句話很有意思。  在我服侍了一段時間後,某日,先生突然開口說道:  「瑪麗亞。上次,妳不是說我或許會墜入情網嗎?對於插在花瓶裡的木蘭花。」  那種事我早就忘了,所以現在忽然又被提起,讓我很難為情。  「當時是我說話太失禮了。因為您突然發問,我就脫口說出了心中想法。」  明知聽起來像辯解,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如此回答。  老師柔和地哼了一聲,以那清亮如大提琴的嗓音說:  「真不可思議。我總在等待那一瞬間的事,好像被妳看穿了。」  總在等待那一瞬間……那一見鍾情的瞬間。  老師說,他會一見鍾情。對於窗邊的風景。那裡佇立的女性。桌上放的橘子。自花瓶沉重垂首的繡球花。  他會定睛注視。並且等待。對,那一刻正如我所感到的──全身都化為眼睛,繃緊所有的神經。  然後,剎那之間,就愛上了那個對象,那個構圖。  光線,色彩,形狀,配置。是多麼迅速、準確、並且用心地描摹,您能夠理解嗎?畢竟,那可是一見鍾情耶。那種心情,那一瞬間,怎能就此錯過。如果不當下捕捉,一分鐘後世界已變了樣。  就這樣,他會在畫布上以鉛筆勾勒出那「一見鍾情」,思考構圖,仔細決定配色,然後緩慢、慎重地塗上顏料。彷彿是在孕育戀情,最後塗抹成永恆不變的愛情。  所以,完成的畫作,就像老師與作畫對象的幸福婚姻。  而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恍然大悟。  馬蒂斯的眼。那是戀愛中的女孩湊近凝視的鏡子。  馬蒂斯的心。那是對著凝望的對象傾盡所有注入清水的水壺。  馬蒂斯的手指。那是彈出動人旋律的鋼琴鍵盤。  他深愛這世間一切生物散發出的喜悅。  那,就是亨利.馬蒂斯這位藝術家。
〈試閱.2〉
拉開遮陽用的厚重窗簾,喬塞夫將室外光線引進倉庫內。昏暗的室內角落,「十四歲的小舞者」彷彿正屏息企盼與瑪麗重逢的瞬間。  如今,瑪麗的眼睛只能追逐朦朧的輪廓,即便如此,與作品面對面時,還是像要狠狠撞擊般看得入神。不等徵求保羅的許可,她已伸出雙手,以指尖撫摸向上仰起的臉孔,清爽的後頸。  那座雕像約有一公尺高,同樣是蠟做的。茶色長髮是人髮做的假髮,用刺繡緞帶綁成一束。身穿亞麻馬甲與細棉布蓬蓬裙,還穿了練習用的舞鞋與襪子。雙臂繞到身後,雙手在臀部交纏。重心放在左腳,右腳向前伸出。神情迷醉微微噘唇,好似在跳舞的前一秒微微做個深呼吸。或者,就像──正在等待親吻。現在,蠟已劣化變成茶色看不出來,但製作當時,臉頰與眼角還塗了一抹淡紅。  這座塑像太逼真。太生動,彷彿禁錮了少女的靈魂,有種不祥的寫實性。  想起初次看到這座雕像時,那種自腳底冒起寒氣的感覺,瑪麗不禁以剛剛碰觸過少女脖頸的手摩挲自己的手臂。  「竇加把這座雕像放進玻璃罩拿布蓋住,悄悄收在畫室的最深處。」  對著瑪麗靜默不語的背影,喬塞夫出聲說。  「簡直就像是要避免被任何人看見。」  瑪麗沉默半晌,保持與雕像面對的姿勢,「所以,你要找我商量的是?」她問。「是關於這座雕像吧?」  明知瑪麗看不見,保羅還是默默點頭。然後,他說:  「我打算把剛才給妳看的模型,全部翻鑄成銅像。還有這個『十四歲的小舞者』也是。然後,我想正式做為竇加的『雕塑作品』公開發表。」  「那是身為愛德加專屬畫商的你才有權決定的吧。」瑪麗回答。  「那麼,應該用不著找我商量。我又不是愛德加的家屬,只不過是一個朋友。對於你這個決定,我無權置喙……」  「當然,妳說得沒錯。」保羅打斷她。「我想找妳商量的,是另一件事。」  瑪麗轉身面對他。保羅凝視她將黑紗掀到帽簷上,露出皺巴巴的臉上困惑的神色,一邊說道:  「我想與擔任這座雕像模特兒的舞者取得聯絡。」  妳應該知道什麼吧。──當時年僅十四歲的小舞者,與竇加之間,發生了什麼?  保羅這個問題,霎時之間,令瑪麗身體僵硬。
  瑪麗一個人站在竇加的畫室門前。  她從貂皮袖筒伸出右手,緩緩敲了二下門。會來他的畫室的,不是畫家同好,就是畫商保羅,但竇加正在專心創作時,很討厭他們煩人地不停敲門。正因為瞭解這點,瑪麗為了讓畫室主人不用開門就知道是自己來了,總是只敲二下門。只要發出優雅的敲門聲,她就已獲得不需一句「請進」也能逕自踏入畫室的特權。  「你好,愛德加。好冷喔。外面已經開始下雪了。」  進了屋關上門後,她摘下袖筒與圍巾。以前,如果沒有女友陪同,獨自前往男性的房間──哪怕那是永遠敞開大門的畫家同好的畫室──對於出自上等家庭的瑪麗而言是難以想像的事。但是,竇加總是板著臉很不高興,在淑女面前也不肯講句好聽的話,因此瑪麗的女友漸漸對造訪他的畫室敬而遠之。  瑪麗渴望知道他的創作秘密,頻繁前往竇加的畫室,在只聞鉛筆滑過紙面的寂靜中,她屏息旁觀這位被她尊為心靈導師的畫家,以驚人的寫生實力將模特兒在二次元的世界再生。竇加會讓舞者擺上幾小時的姿勢,而瑪麗只是在旁默默凝視畫家將之畫下,最後朋友再也受不了這樣的她,不肯再陪她前來。若要獨自造訪畫室,瑪麗終究有點躊躇,但竇加乾脆地說,「我一點也不想吃掉妳。」於是雖然心情有點複雜,她還是像過去一樣,不,是比過去更頻繁地,繼續造訪畫室。  愛德加.竇加對妳的作品很感興趣,想拜訪妳的畫室──當初聽到他的友人這麼表示時,瑪麗是多麼驚訝啊。那個竇加居然要來自己的畫室!她換上新做的流行洋裝,讓女傭把屋子裡仔細打掃乾淨。然後,把最好的作品──如果去報名官方美展絕對不可能入選,是有點嘗試冒險的作品──放在畫架上,等待她崇拜的畫家到來。  果真來到的竇加,是個眼睛蘊藏晦暗、深厚熱情的男人。駝背的他,當胸交抱修長的雙臂,向前屈身把臉湊近瑪麗的作品,像要仔細鑑賞般從各種角度檢視,然後他開口了。看樣子,妳也和我一樣,注定要脫離常軌呢──他說。  竇加的畫室有個小小的前廳。靠門口豎立著掛衣架,瑪麗把外套與圍巾掛在那上面後,「吶,愛德加。說到明年──」一邊對隔壁房間裡八成正在專心畫草圖的畫室主人發話,一邊走進裡屋。  「明年參加『印象派畫展』的作品你構思好了嗎?我想到一個不錯的點子喔。所以今天,我想找你……」  踏入畫室一步後,瑪麗猛然駐足。  垂掛黑布的牆壁前方,站著一位少女。而且,少女竟然不著寸縷。稚氣未消的小臉,一看到瑪麗,霎時僵硬。瑪麗倒吸一口氣,急忙轉身背對她。  「嗨,瑪麗。妳剛才說明年印象派畫展的點子怎樣了?」  沒停下拿鉛筆的手,在創作時總是穿著長袖罩衫的竇加說。瑪麗依舊面朝自己剛剛走進的門口,「對不起,打擾你創作了。」她感到自己滿臉通紅,一邊說道。  「我一定打擾到你們了吧。我好像應該先告辭。或許等你速寫完畢,我再過來比較好?」  「妳說什麼傻話。妳每次不都是在我創作時來搗亂嗎?」竇加以含笑的聲音回答。「沒關係啦。妳就留下來吧。況且我馬上就好了。」  瑪麗移至前廳,在那邊的長椅坐下。她完全慌了手腳。雖然竇加向來都是對著模特兒創作,但撞見全裸女性這還是頭一遭。而且,竟然是個未成年的少女。才剛剛隆起的小乳房,稀疏的陰毛,在成年男人的眼前,一切都曝露無遺。雖說是為了藝術,但這未免太殘忍。  頹然倒向椅背的瑪麗面前,忽然有個裹著粗糙大衣的身影如一陣風竄過。正要開門離去的少女,被瑪麗的一聲「慢著」叫住。本來沒那個打算的,但瑪麗不由自主起身,邁步朝少女走近。  「請告訴我。是妳自己想要這麼做嗎?」  對於陌生女子的唐突問題,一瞬間,少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瑪麗又問一遍:「是妳自願成為裸體模特兒嗎?」  「茶泡好囉,瑪麗。」畫室那頭,傳來竇加的聲音。少女聳起肩膀,不發一語地將身體滑入門縫,就這麼溜走了。  畫室裡,脫下罩衫的竇加拿著茶杯與碟子佇立。「妳的表情真可怕。」他一看到瑪麗就露出苦笑。  「那孩子是誰?」瑪麗盡可能強作鎮定,開口問道。即便如此,聲音還是不免滲出厭惡感。  「我知道你為了創作需要模特兒。但是,找那麼年輕的孩子……而且,還讓她裸體……」  一聲巨響,竇加把茶杯與碟子重重放到作業台上。紅茶順勢潑灑到速寫簿上。速寫簿裡,可以看到畫有各種角度的少女裸體。  「這可不是遊戲。這是戰鬥,瑪麗。」  竇加以陰鬱低沉的聲音放話。  「別以為被人稱為什麼『印象派』就可以洋洋得意。即使自以為是對官方美展揭竿起義,實際上,世人恐怕只不過是把我們當小丑看待。如果保持這種現況,未免太溫吞了。」  瑪麗把臉撇開躲避竇加那燃燒般的冷酷眼神。視線前方,是被弄髒的速寫簿。潑灑的紅茶污漬,宛如冰冷的血,浸濕少女貧瘠的乳房。
  與竇加開始交流後,瑪麗已斷然放棄參加官方美展。她老早就感到自己的目標與官方美展的做法似乎有微妙的差異,但遇到他後才發現,毋寧是截然不同。  但是,談到有勇氣對官方美展舉起反抗大旗的「瘋狂」藝術家,竇加與瑪麗並非第一個。愛德華.馬奈 描繪衣衫整齊的男性與裸體女性野餐風景的《草地上的午餐》,雖是官方美展的落選作品,但市民也有公平觀賞的權利,因此在「落選展」展出,從此令部分畫家開始感到「有些什麼不同」,於是有了獨自發表作品的機會。  拋開經過精心設計的構圖、歷史性的風景、神話、肖像等尋常通俗的主題,以及畫得光滑細致的畫面肌理,把眼睛所見、所感,用瞬間筆觸畫出。「依照印象直接作畫」,換言之沒有縝密的構圖也沒有熟練的技巧,只是任性妄為畫成的拙劣畫作──他們飽受批評家如此嘲笑的作品,之後冠上那個揶揄的稱號被命名為「印象派」。瑪麗在迪朗.呂埃爾畫廊的櫥窗發現竇加那幅描繪舞者的粉彩畫後,翌年,也就是一八七四年,在攝影家納達爾 的工作室,舉辦了「第一屆印象派畫展」。  一八七七年,竇加初次造訪瑪麗畫室的那天,他邀請瑪麗參加印象派畫展。有什麼理由說「不」呢?瑪麗確信,這次終於可以擺脫官方美展的因循舊習,自由展翅飛翔。  不管去哪裡,自己都是美國人,是女人。一輩子無法逃離這種束縛。但是,身為一個人,一個畫家,今後她要自由表現,依照自己的作風活下去。  一八七九年,第四屆印象派畫展展出,瑪麗自信滿滿地首次參展。但是,在那次展覽上,竇加與其他成員的齟齬浮上台面,西斯萊 、雷諾瓦 、塞尚 皆未參展,但到場觀賞者反而比預期中更多。  正如竇加與其他印象派畫家設定的目標,世間的耳目,相較於無聊的官方美展展出的那些大同小異的作品,開始集中在更有個性也更通俗的印象派作品。所謂的繪畫,在過去,是尊貴、難以處理、不易親近的。但是現在不同了,印象派的畫作是如此有魅力且平易近人。人們的「共鳴」,正是印象派畫家們最強而有力的後盾。  新的繪畫手法沒有範本。畫家們在街頭與人們的生活中發現主題,帶著畫架與管狀顏料及調色盤,紛紛走向戶外光線中。但是,竇加不同。對描繪「瞬間」燃燒執念的他,開始對芭蕾舞者的動作產生特別強烈的興趣。他成為歌劇院的會員,夾雜在得以出入舞台幕後的少數男人之間,仔細觀察舞者練習時的風景。他畫出的舞者動作太具有瞬間感,甚至令人懷疑竇加是否擁有超強的視力,但其實並非如此。普法戰爭時,志願加入國防軍炮兵隊的竇加,在戰爭中發覺右眼出現異樣。早在開始參加印象派的活動前,他的視力顯然就已退化了。  為了描繪「瞬間」,他雇用舞者當模特兒,熱心研究姿勢。為了將她們的「一瞬」變成「永恆」,他耗費龐大的時間,根據幾百張速寫草圖,在精密的計算下製作作品。  「沒有現實性是不行的。那與寫實不同。」竇加熱心勸諭開始追逐自己的女畫家瑪麗。  「什麼是現實?那個,就是我追求的。是我心之所向。」
〈試閱.3〉親愛的塞尚先生:
  您最大的支持者、最敬愛的令尊去世,實在令人遺憾。  令尊在您的故鄉艾克斯.普羅旺斯是知名的銀行家,雖然有一陣子與您關係疏遠,但他一直在經濟上支援您,還有,在查德布凡(Jas de Bouffan)的別墅特地為您設了畫室,這些都是您曾經告訴我父親的。還有,您很苦惱無法將您的伴侶,也是您的兒子小保羅的母親歐坦絲介紹給令尊……。記得有一次,家父還曾語重心長地勸過您。  ──我說保羅,你知道嗎?在這世上只有一種萬靈丹可以治癒受傷的心靈及破裂的人際關係。那就是「時間」。你和令尊的關係,想必也能靠這玩意解決。歐坦絲的事,你也差不多該試著和父親好好談一談了。當然,在令尊這樣的大企業家看來,或許覺得她的身分不配嫁給自己的寶貝獨生子。但是,如果聽到連孫子都有了,那就另當別論了。他一定會很高興的。你和歐坦絲在一起,已有十五、六年了吧?應該已經足夠讓萬靈丹發揮效果了。  當時您一直垂著頭,專心傾聽家父說話。彷彿,您就是他的兒子。  最近,我聽家父說。您從去年到今年,就像受到苦惱女神眷顧般,飽受一連串不幸所苦。  其中,特別令您痛苦的,就是這次令尊過世,以及半年前,與好友埃米爾.左拉 絕交。  這次接到訃聞,家父深感遺憾,不過想到令尊享壽八十八歲,您應該也能平靜接受令尊的過世,因此家父並不怎麼擔心您。況且令尊在過世前,終於認可了歐坦絲,據說兩位還在故鄉舉行了婚禮……對,家父也提到,那對最近的您而言,是唯一帶來光明的好事。比起那個,家父更憂心的,是埃米爾.左拉與您的爭執。  得知那位鼎鼎大名的作家埃米爾.左拉與您同鄉,而且從少年時代就是好友時,我嚇了一跳。我很少看書,但左拉另當別論。《小酒店》、《娜娜》這種代表作自然不用說,幾乎他寫的每一本小說,我都看過。但家父不擅長寫文章也不愛看書,想必不曾看過他的作品……。  即便如此,左拉先生初次來到家父的店裡時,家父真的是非常高興地接待他。不過,比起家父,更興奮的是我,我甚至在比平時稍微高級一點的紅茶滴了白蘭地端給他。  左拉先生當時看了您放在店裡的幾幅作品,  「好久沒這麼完整地看他的作品。保羅似乎挺努力的。」  他說。家父滿足地頻頻點頭,  「是啊,是啊。那當然。他畫出來的可是好東西喲,讓人看了渾身戰慄。是其他藝術家絕對畫不出來的……」  說到這裡,家父突然問道:  「對了,您與保羅好像從小就是朋友。我以前聽他提過。那時候他說得可開心了。他說:那傢伙是個很特別的男人,是天才,總有一天,會以一隻筆讓巴黎天翻地覆。」  左拉先生聽了,挑起嘴角呵呵笑了。  「那傢伙也講過同樣的話喲。在他二十幾歲,從艾克斯來巴黎投靠我時……他說,『我要用一顆蘋果,讓巴黎為之嘆服。』」  噢噢──家父聽了,發出感嘆之聲。「原來如此。用一顆蘋果……」  「但是實際上,好像沒有任何人為他嘆服。」  左拉咕噥,定定凝視放在自己眼前,描繪餐巾上幾顆蘋果的畫作。  您畫的蘋果。──這個節骨眼,我就老實說了。不管看多少次,我還是不明白,為何蘋果會那樣奇妙地扭曲,為何放置蘋果的整個空間會異樣歪斜。  我在父親的店裡待久了,自然也看過各式各樣的畫作。有的令人失聲驚呼,也有的看起來完全像是小朋友的塗鴉。當然也有色彩令人心醉神迷,筆觸好似會令人輕飄飄飛到半空中,看久了連自己都會被吸進畫中的作品……但是,您的畫作,和那些一點也不像。  您畫中的蘋果,不可思議地扁平,卻又柔軟膨鬆地隆起,定睛看久了,竟然再也無法移開目光。好像再也弄不清自己是從上方俯瞰蘋果,還是從側面看。蘋果這種東西,原來是那樣的形狀嗎?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嗎?在畫家的眼中,看起來就是那樣嗎?抑或,唯有在您的眼中,蘋果是長那樣的?不,基本上這真的是蘋果嗎?這才是蘋果的本質嗎?換言之,那個,或許才是蘋果做為蘋果該有的面貌?  家父也同樣注視畫布上滾動的蘋果,感慨萬千地說:  「我聽保羅講過。在艾克斯的中學,他看到當時是低年級生的您被欺負,忍不住拔刀相助。結果,第二天,您就帶了一籃蘋果給他。還說謝謝他救您一命。從此兩位就一直是好朋友。……他描述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喔。」  左拉先生這次撇嘴露出苦笑。  「那麼久以前的糗事,那傢伙,居然還告訴老爹你嗎……真是的,他未免太多愁善感了。」  家父滿面笑容地回答:  「那是好事。能夠擁有讓人想那樣告訴別人的朋友,那可是人生的寶物喲。」  保羅有您這麼了不起的作家朋友,想必很驕傲吧──對於家父這番真心話,左拉先生默默聆聽,最後,  「我就直說吧。老爹,我告訴你,」左拉先這麼聲明後,坦誠相告。  「在我看來,那傢伙,今後不可能成功。」  彷彿是要追隨先一步來到巴黎的自己,保羅也來了。進入美術學校習畫,卻遭到一連串的挫折。官方美展屢次落選,也一直找不到自己的畫風。當他得到畢沙羅及雷諾瓦那樣的知己,看似要轉向印象主義時,自己也曾在論戰中努力擁護他,但保羅似乎並沒有那種打算。他徘徊在巴黎與艾克斯,乃至其他土地,別說是畫風了,連自己的安身之處都飄移不定。可是,卻又在父親面前抬不起頭,一直隱瞞已有妻小的事實,至今還靠老家寄來的錢勉強糊口。在他極度窮困時,自己也曾給予經濟援助,但每次都是徒勞。  「我和那傢伙正好相反,年輕時雖然貧窮,但我一心追求嶄新的文學之道,總算得到成功。我不認為那傢伙不努力,但是,畢竟他打從骨子裡是個資產階級。就算真的有困難,但只要有人肯幫他什麼,他就會立刻在心情上產生依賴。他也相當依賴你喲,老爹。想必你早已發覺了吧。」  家父終於收起臉上的笑容,為難地皺起眉頭,但他立刻說道:  「的確,保羅至今,恐怕還是得在經濟上依賴別人。但是,他面對繪畫的態度,老早就已獨立了。什麼印象派或官方美展,乃至派系或權威,他對這些東西從不心存依賴。或許是對每一種都試著接觸過幾次,發現不是他要的吧。他覺得加入印象派受到注目,或者成為學院派會員生活安定,都不像自己的作風。倒不如這樣靠一顆蘋果,奠定自己的世界。身為好友的您,想必應該明白。──您不覺得,保羅.塞尚是主動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路嗎?」  家父滿心憐惜地望著畫面上,看似隨興,實則以驚人的秩序躺在餐巾上的那些蘋果。  結果,埃米爾.左拉訂下了您那幅畫蘋果的作品就走了。從此,再也沒在店裡出現。  然後,是今年春天。左拉的最新小說《傑作》出版了。這是描寫一名新進畫家和一心追尋藝術的自我艱苦戰鬥的壯烈人生。聽到這樣的評語,家父與我,都滿懷興奮地爭相閱讀。因為我們猜想,書中主角的原型肯定是保羅.塞尚。結果幾天後,懷著狂風呼嘯過荒地的蕭瑟心情,我們看完了。  書中的主角顯然是以您為模特兒。主角過於執著嶄新的繪畫表現,創作陷入瓶頸,絕望之餘,竟在自己的作品前自殺身亡。他與新藝術的潮流,與那激烈的漩渦展開戰鬥。到頭來,畫家被時代翻弄,選擇走上絕路替自己的人生畫下休止符──。  家父的憂心,令旁觀的我都跟著忐忑不安。我甚至向上帝祈禱,千萬別讓您看到這篇小說。  家父很害怕。在身為法國最有名的作家之前,首先左拉是您最重要的友人。如今看了他寫的小說,家父擔憂您會不會像書中主角一樣絕望,在自己的作品前自殺……。  被那種念頭糾纏的家父,慌亂得可憐,似乎巴不得那本不祥的書從法國所有的書店消失。  然而,家父從您的來信得知,那本書出版後,正是左拉本人立刻送了一本給當時停留在艾克斯的您。  那本書應該放著不要看的。但是,想必不可能不看吧。一旦看了,在您的心中,不知掀起多麼激烈的風暴。  您寫信給家父說,今生再也不打算見埃米爾。家父把這封信放在桌上──對,就是每次年輕的藝術家們窩在店裡客廳,針對藝術大發議論的那張簡陋的桌子上,雙手抱著花白的頭顱,沉思良久。即便已過了打烊的時間,他也一動不動。我不放心,輕輕在家父的對面坐下。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我。在他的眼中,浮現難以言喻的落寞神色。  有時,即便是這樣的試煉也必須努力克服。  家父像要告訴自己般,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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